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
話說探春湘云才要走時,忽听外面一個人嚷道:「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!你
是個什么東西,來這園子里頭混攪!"黛玉听了,大叫一聲道:「這里住不得了。」
一手指著窗外, 兩眼反插上去.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,雖靠著賈母疼愛,然
在別人身上,凡事終是寸步留心.听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,在別人呢,一句是
貼不上的,竟象專罵著自己的.自思一個千金小姐,只因沒了爹娘,不知何人指
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,那里委屈得來,因此肝腸崩裂,哭暈去了.紫鵑只是哭
叫:「姑娘怎么樣了,快醒轉來罷。」探春也叫了一回.半晌,黛玉回過這口气,
還說不出話來,那只手仍向窗外指著.
探春會意,開門出去,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赶著一個不干不淨的毛丫頭
道:「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里,你作什么來了!等我家去打你一
個知道。」這丫頭扭著頭, 把一個指頭探在嘴里,瞅著老婆子笑.探春罵道:
「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,這里是你罵人的地方儿嗎!"老婆子見是探
春,連忙陪著笑臉儿說道:「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儿,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.我
怕他鬧,所以才吆喝他回去,那里敢在這里罵人呢. "探春道:「不用多說了,
快給我都出去.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,還不快去么。」老婆子答應了几個"是",
說著一扭身去了.那丫頭也就跑了.
探春回來, 看見湘云拉著黛玉的手只管哭,紫鵑一手抱著黛玉,一手給黛
玉揉胸口,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.探春笑道:「想是听見老婆子的話,
你疑了心了么?"黛玉只搖搖頭儿.探春道:「他是罵他外孫女儿,我才剛也听
儿,拉著探春的手道:「妹妹…… 。」叫了一聲,又不言語了.探春又道:「你
別心煩.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,你又少人伏侍.只要你安心肯吃藥,心上把
喜歡事儿想想,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,大家依舊結社做詩,豈不好呢。」湘
云道:「可是三姐姐說的,那么著不樂?"黛玉哽咽道:「你們只顧要我喜歡,
可怜我那里赶得上這日子,只怕不能夠了!"探春道:「你這話說的太過了. 誰
沒個病儿災儿的,那里就想到這里來了.你好生歇歇儿罷,我們到老太太那邊,
回來再看你. 你要什么東西,只管叫紫鵑告訴我。」黛玉流淚道:「好妹妹,
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說我請安, 身上略有點不好,不是什么大病,也不用老太太
煩心的。」探春答應道:「我知道,你只管養著罷。」說著,才同湘云出去了.
這里紫鵑扶著黛玉躺在床上,地下諸事,自有雪雁照料,自己只守著旁邊,
看著黛玉, 又是心酸,又不敢哭泣.那黛玉閉著眼躺了半晌,那里睡得著?覺
得園里頭平日只見寂寞,如今躺在床上,偏听得風聲,虫鳴聲,鳥語聲,人走的
腳步聲,又象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, 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,因叫紫鵑放
下帳子來.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与紫鵑,紫鵑隔著帳子輕輕問道:「姑娘喝一
口湯罷?"黛玉微微應了一聲.紫鵑复將湯遞給雪雁,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,
然后接過湯來,擱在唇邊試了一試,一手摟著黛玉肩臂,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.
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,便搖搖頭儿不喝了.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,輕輕扶黛
玉睡下.
靜了一時, 略覺安頓.只听窗外悄悄問道:「紫鵑妹妹在家么?"雪雁連忙
出來,見是襲人,因悄悄說道:「姐姐屋里坐著。」襲人也便悄悄問道:「姑娘
怎么著?"一面走,一面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. 襲人听了這話,也唬怔了,
因說道:「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, 說你們姑娘病了,唬的寶二爺連忙打發
我來看看是怎么樣。」正說著,只見紫鵑從里間掀起帘子望外看, 見襲人,點
頭儿叫他.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:「姑娘睡著了嗎?"紫鵑點點頭儿,問道:「姐
姐才听見說了?"襲人也點點頭儿,蹙著眉道:「終久怎么樣好呢!那一位昨夜
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儿。」紫鵑忙問怎么了,襲人道:「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儿
的, 誰知半夜里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,嘴里胡說白道,只說好象刀子割了去
的似的.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.你說唬人不唬人.今日不能上學,還要
請大夫來吃藥呢。」正說著,只听黛玉在帳子里又咳嗽起來.紫鵑連忙過來捧痰
盒儿接痰.黛玉微微睜眼問道:「你和誰說話呢?"紫鵑道:「襲人姐姐來瞧姑
娘來了。」說著,襲人已走到床前. 黛玉命紫鵑扶起,一手指著床邊,讓襲人
坐下.襲人側身坐了,連忙陪著笑勸道:「姑娘倒還是躺著罷。」黛玉道:「不
妨,你們快別這樣大惊小怪的.剛才是說誰半夜里心疼起來? "襲人道:是寶二
爺偶然魘住了,不是認真怎么樣。」黛玉會意,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,
又感激,又傷心.因趁勢問道:「既是魘住了,不听見他還說什么? "襲人道:
「也沒說什么。」黛玉點點頭儿,遲了半日,歎了一聲,才說道:「你們別告訴
寶二爺說我不好, 看耽擱了他的工夫,又叫老爺生气。」襲人答應了,又勸道:
「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. "黛玉點頭,命紫鵑扶著歪下.襲人不免坐在旁邊,又
寬慰了几句,然后告辭,回到怡紅院,只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,也沒什么大病.
寶玉才放了心.
且說探春湘云出了瀟湘館, 一路往賈母這邊來.探春因囑咐湘云道:「妹
妹,回來見了老太太,別象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。」湘云點頭笑道:「知道了,
我頭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。」說著,已到賈母那邊.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.
賈母听了自是心煩,因說道:「偏是這兩個玉儿多病多災的.林丫頭一來二去的
大了,他這個身子也要緊.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。」眾人也不敢答言.賈母便
向鴛鴦道:「你告訴他們,明儿大夫來瞧了寶玉, 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。」
鴛鴦答應著,出來告訴了婆子們,婆子們自去傳話.這里探春湘云就跟著賈母吃
了晚飯,然后同回園中去.不提.到了次日,大夫來了,瞧了寶玉, 不過說飲
食不調,著了點儿風邪,沒大要緊,疏散疏散就好了.這里王夫人鳳姐等一面遣
人拿了方子回賈母,一面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.紫鵑答應了,連忙給
黛玉蓋好被窩,放下帳子.雪雁赶著收拾房里的東西.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了,
便說道:「這位老爺是常來的,姑娘們不用回避。」老婆子打起帘子,賈璉讓
著進入房中坐下.賈璉道"紫鵑姐姐,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。」王大
夫道:「且慢說.等我診了脈, 听我說了看是對不對,若有不合的地方,姑娘
們再告訴我。」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來, 擱在迎手上.紫鵑又把鐲
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,不叫壓住了脈息. 那王大夫診了好一回儿,又換那只手
也診了,便同賈璉出來,到外間屋里坐下,說道:「六脈皆弦,因平日郁結所致。」
說著,紫鵑也出來站在里間門口.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:「這病時常應得頭暈,
減飲食,多夢,每到五更,必醒個几次.即日間听見不干自己的事, 也必要動
气,且多疑多懼.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,其實因肝陰虧損,心气衰耗, 都是這
個病在那里作怪.不知是否?"紫鵑點點頭儿,向賈璉道:「說的很是。」王太
醫道:「既這樣就是了。」說畢起身,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.小廝們早已預
備下一張梅紅單帖,王太醫吃了茶,因提筆先寫道:
六脈弦遲,素由積郁.左寸無力,心气已衰.關脈獨洪,
肝邪偏旺. 木气不能疏達,勢必上侵脾土,飲食無味,甚至胜所不胜,肺
金定受其殃.气不流精,凝而為痰,血隨气
涌,自然咳吐.理宜疏肝保肺,涵養心脾.雖有補劑,未可
驟施.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,复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后.不
揣固陋, 俟高明裁服.又將七味藥与引子寫了.賈璉拿來看時,問道:「血
勢上沖,柴胡使得么?"王大夫笑道:「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,為吐衄所忌.
豈知用鱉血拌炒,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气.以鱉血制之,使其不致升提,且
能培養肝陰,制遏邪火.所以《內經》說:`通因通用,塞因塞用.'柴胡用鱉血
拌炒,正是`假周勃以安劉'的法子。」賈璉點頭道:「原來是這么著,這就是了。」
王夫人又道:「先請服兩劑,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. 我還有一點小事,不能久
坐,容日再來請安。」說著,賈璉送了出來,說道:「舍弟的藥就是那么著了?
"王大夫道:「寶二爺倒沒什么大病,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。」說著,上車而去.
這里賈璉一面叫人抓藥.一面回到房中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藥,
述了一遍. 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几件沒要緊的事,賈璉听到一半,便說道:
「你回二奶奶罷, 我還有事呢。」說著就走了.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,又說
道:「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,看他那個病,竟是不好呢.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,
摸了摸身上,只剩得一把骨頭.問問他,也沒有話說,只是淌眼淚.回來紫鵑告
訴我說:`姑娘現在病著,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, 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里支用一
兩個月的月錢.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,零用也得几個錢. '我答應了他,替他來
回奶奶。」鳳姐低了半日頭,說道:「竟這么著罷:我送他几兩銀子使罷,也不
用告訴林姑娘.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,一個人開了例,要是都支起來,那如何使
得呢.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,也無非為的是月錢.況且近來你也知道,
出去的多,進來的少,總繞不過彎儿來.不知道的,還說我打算的不好,更有那
一种嚼舌根的,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.周嫂子,你倒是那里經手的人,這個自然
還知道些. "周瑞家的道:「真正委屈死人!這樣大門頭儿,除了奶奶這樣心計
儿當家罷了.別說是女人當不來,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,還撐不住呢.還說這些
個混帳話。」說著,又笑了一聲,道:「奶奶還沒听見呢,外頭的人還更糊涂呢.
前儿周瑞回家來,說起外頭的人打諒著咱們府里不知怎么樣有錢呢.也有說`賈
府里的銀庫几間,金庫几間,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.'也有說`姑娘
做了王妃,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. 前儿貴妃娘娘省親回來,
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几車金銀回來,所以家里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. 那日在廟
里還愿,花了几万銀子,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.'有人還說`他門前的獅
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.園子里還有金麒麟,叫人偷了一個去,如今剩下一個了.
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說,就是屋里使喚的姑娘們,也是一點儿不動,喝酒下棋,
彈琴畫畫,橫豎有伏侍的人呢.單管穿羅罩紗,吃的戴的,都是人家不認得的.
儿呢,說是` 宁國府,榮國府,金銀財寶如糞土.吃不窮,穿不窮,算來……'"
說到這里,猛然咽住.原來那時歌儿說道是"算來總是一場空".這周瑞家的說溜
了嘴,說到這里,忽然想起這話不好, 因咽住了.鳳姐儿听了,已明白必是句
不好的話了.也不便追問,因說道:「那都沒要緊.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?
"周瑞家的笑道:「就是那廟里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儿. 后來丟了几
笑?"鳳姐道:「這些話倒不是可笑,倒是可怕的. 咱們一日難似一日,外面還
是這么講究.俗語儿說的,`人怕出名豬怕壯',況且又是個虛名儿,終久還不知
怎么樣呢。」周瑞家的道:「奶奶慮的也是.只是滿城里茶坊酒舖儿以及各胡同
儿都是這樣說,并且不是一年了,那里握的住眾人的嘴。」鳳姐點點頭儿,因叫
平儿稱了几兩銀子,遞給周瑞家的,道:「你先拿去交給紫鵑,只說我給他添補
買東西的.若要官中的,只管要去,別提這月錢的話.他也是個伶透人,自然明
白我的話.我得了空儿,就去瞧姑娘去。」周瑞家的接了銀子,答應著自去.不
提.
且說賈璉走到外面, 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:「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。」
賈璉急忙過來,見了賈赦.賈赦道:「方才風聞宮里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,兩
個吏目去看病,想來不是宮女儿下人了.這几天娘娘宮里有什么信儿沒有?"賈
璉道:「沒有。」賈赦道:「 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.不然,還該叫人去
到太醫院里打听打听才是。」賈璉答應了,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,一面連忙去
見賈政賈珍.賈政听了這話,因問道:「是那里來的風聲?"賈璉道:「是大老
爺才說的。」賈政道:「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頭打听打听. "賈璉道:「我已
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听去了。」一面說著,一面退出來,去找賈珍.只見賈珍迎
面來了, 賈璉忙告訴賈珍.賈珍道:「我正為也听見這話,來回大老爺二老爺
去的. "于是兩個人同著來見賈政.賈政道:「如系元妃,少不得終有信的。」
說著,賈赦也過來了.到了晌午,打听的人尚未回來.門上人進來,回說:「有
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。」賈赦道:「請進來。」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.
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,先請了娘娘的安,一面同著進來,走至廳上讓了坐.老公
道:「前日這里貴妃娘娘有些欠安.昨日奉過旨意,宣召親丁四人進里頭探問.
許各帶丫頭一人,余皆不用.親丁男人只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,請安听信,不得
擅入.准于明日辰巳時進去,申酉時出來。」賈政賈赦等站著听了旨意,复又坐
下,讓老公吃茶畢,老公辭了出去.
賈赦賈政送出大門, 回來先稟賈母.賈母道:「親丁四人,自然是我和你
們兩位太太了.那一個人呢?"眾人也不敢答言,賈母想了一想,道:「必得是
鳳姐儿,他諸事有照應. 你們爺儿們各自商量去罷。」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,
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,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.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
轎,十余輛大車,明儿黎明伺候.家人答應去了. 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,
辰巳時進去,申酉時出來,今日早些歇歇,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. 賈母道:
「我知道,你們去罷。」赦政等退出.這里邢夫人王夫人,鳳姐儿也都說了一會
子元妃的病,又說了些閒話,才各自散了.
次日黎明, 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,太太們各梳洗畢,爺們亦各
整頓好了.一到卯初,林之孝和賴大進來,至二門口回道:「轎車俱已齊備,在
門外伺候著呢。」不一時, 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.大家用了早飯.鳳姐先扶老
太太出來,眾人圍隨,各帶使女一人,緩緩前行.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
門接應,自己家眷隨后.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,跟著眾家人,一齊去了.
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.
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.一回儿,有兩個內監出來
說:「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, 著令入宮探問,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,不
得入見。」門上人叫快進去. 賈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,賈家爺們在轎
后步行跟著,令眾家人在外等候.走近宮門口,只見几個老公在門上坐著,見他
們來了,便站起來說道:「賈府爺們至此。」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.轎子抬至宮
門口,便都出了轎.早有几個小內監引路,賈母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.走至元妃
寢宮,只見奎壁輝煌,琉璃照耀.又有兩個小宮女儿傳諭道:「只用請安,一概
儀注都免。」賈母等謝了恩,來至床前請安畢,元妃都賜了坐. 賈母等又告了
坐.元妃便向賈母道:「近日身上可好?"賈母扶著小丫頭,顫顫巍巍站起來, 答
應道:「托娘娘洪福,起居尚健。」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,邢王二夫人
站著回了話.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,鳳姐站起來回奏道:「尚可支
持。」元妃道:「這几年來難為你操心。」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,只見一個宮女
傳進許多職名,請娘娘龍目.元妃看時,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.那元妃看了職
名,眼圈儿一紅,止不住流下淚來.宮女儿遞過絹子,元妃一面拭淚,一面傳諭
道:「今日稍安,令他們外面暫歇. "賈母等站起來,又謝了恩.元妃含淚道:
「父女弟兄,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。」賈母等都忍著淚道:「娘娘不用悲
傷,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。」元妃又問:「寶玉近來若何?"賈母道:「近
來頗肯念書.因他父親逼得嚴緊,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。」元妃道:「這樣才
好。」遂命外宮賜宴,便有兩個宮女儿,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里,已擺得齊
整, 各按坐次坐了.不必細述.一時吃完了飯,賈母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,
又耽擱了一回.看看已近酉初,不敢羈留,俱各辭了出來.元妃命宮女儿引道
,送至內宮門,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.賈母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,賈赦接著,
大伙儿一齊回去.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進宮,仍令照應齊集.不題.
且說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, 日間拌嘴沒有對頭,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
去了,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. 既給与薛蟠作妾,寶蟾的意气又不比從前了.金
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, 自己也后悔不來.一日,吃了几杯悶酒,躺在炕上,便
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儿, 因問著寶蟾道:「大爺前日出門,到底是到那里去?
你自然是知道的了。」寶蟾道:「我那里知道.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,誰知道他
那些事!"金桂冷笑道:「如今還有什么奶奶太太的,都是你們的世界了.別人
是惹不得的,有人護庇著,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.你還是我的丫頭,問你一
句話,你就和我摔臉子,說塞話.你既這么有勢力,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,你和
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,那不清淨了么!偏我又不死,礙著你們的道儿。」寶蟾听
了這話,那里受得住,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:「奶奶這些閒話只好說給別人
听去!我并沒和奶奶說什么.奶奶不敢惹人家,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儿出气呢.
正經的, 奶奶又裝听不見,`沒事人一大堆'了。」說著,便哭天哭地起來.金桂
越發性起,便爬下炕來, 要打寶蟾.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气,半點儿不讓.金桂
將桌椅杯盞,盡行打翻,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,那里理會他半點儿.豈知薛姨媽
在寶釵房中听見如此吵嚷,叫香菱:「你去瞧瞧,且勸勸他。」寶釵道:「使不
得,媽媽別叫他去.他去了豈能勸他,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. "薛姨媽道:「既
這么樣,我自己過去。」寶釵道:「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, 由著他們鬧去罷.
這也是沒法儿的事了。」薛姨媽道:「這那里還了得!"說著,自己扶了丫頭,
往金桂這邊來.寶釵只得也跟著過去,又囑咐香菱道:「你在這里罷。」
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, 听見里頭正還嚷哭不止.薛姨媽道:「你們是怎么
著,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,這還象個人家儿嗎!矮牆淺屋的,難道都不怕親戚們
听見笑話了么。」金桂屋里接聲道:「我倒怕人笑話呢!只是這里掃帚顛倒豎,
也沒有主子,也沒有奴才, 也沒有妻,沒有妾,是個混帳世界了.我們夏家門
子里沒見過這樣規矩,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! "寶釵道:「大嫂子,媽
媽因听見鬧得慌,才過來的.就是問的急了些, 沒有分清`奶奶`寶蟾'兩字,也
沒有什么.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,大家和和气气的過日子, 也省的媽媽天天為
咱們操心。」那薛姨媽道:「是啊,先把事情說開了,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.
"金桂道:「好姑娘,好姑娘,你是個大賢大德的.你日后必定有個好人家, 好
女婿,決不象我這樣守活寡,舉眼無親,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我的.我是個沒心
眼儿的人,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,我從小儿到如今,沒有爹娘教導.再
羞,又是气, 見他母親這樣光景,又是疼不過.因忍了气說道:「大嫂子,我
勸你少說句儿罷.誰挑撿你?又是誰欺負你?不要說是嫂子,就是秋菱我也從來
沒有加他一點聲气儿的。」金桂听了這几句話,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,說:「我
那里比得秋菱,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! 他是來久了的,知道姑娘的心
事,又會獻勤儿,我是新來的,又不會獻勤儿, 如何拿我比他.何苦來,天下
有几個都是貴妃的命,行點好儿罷!別修的象我嫁個糊涂行子守活寡, 那就是
活活儿的現了眼了!"薛姨媽听到這里,万分气不過,便站起身來道:「不是我
護著自己的女孩儿,他句句勸你,你卻句句慪他.你有什么過不去,不要尋他,
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。」寶釵忙勸道:「媽媽,你老人家不用動气.咱們既來
勸他,自己生气,倒多了層气.不如且出去,等嫂子歇歇儿再說。」因吩咐寶蟾
道:「你可別再多嘴了。」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.
走過院子里, 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面走來.薛姨媽道:「你從
那里來,老太太身上可安? "那丫頭道:「老太太身上好,叫來請姨太太安,還
謝謝前儿的荔枝,還給琴姑娘道喜。」寶釵道:「你多早晚來的?"那丫頭道:
「來了好一會子了。」薛姨媽料他知道,紅著臉說道:「這如今我們家里鬧得也
不象個過日子的人家了,叫你們那邊听見笑話。」丫頭道:「姨太太說那里的話,
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.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。」說著,跟了回到薛姨
媽房中,略坐了一回就去了.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,只听薛姨媽忽然叫道:「左
肋疼痛的很。」說著,便向炕上躺下.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.要知后事如
何,下回分解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