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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樓夢
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

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

話說趙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賈環, 只听賈環在外間屋里發話道:「我不過弄

倒了藥吊子,洒了一點子藥,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,值的他也罵我,你也罵我,

賴我心坏,把我往死里糟踏. 等著我明儿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,看你們怎么

著!只叫他們□防著就是了。」那趙姨娘赶忙從里間出來,握住他的嘴說道:「你

還只管信口胡□,還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! "娘儿兩個吵了一回.趙姨娘听見

鳳姐的話,越想越气,也不著人來安慰鳳姐一聲儿.過了几天,巧姐儿也好了.

因此兩邊結怨比從前更加一層了.

一日林之孝進來回道:「今日是北靜郡王生日,請老爺的示下。」賈政吩咐

道:「只按向年舊例辦了, 回大老爺知道,送去就是了。」林之孝答應了,自

去辦理.不一時,賈赦過來同賈政商議,帶了賈珍,賈璉,寶玉去与北靜王拜壽.

別人還不理論,惟有寶玉素日仰慕北靜王的容貌威儀,巴不得常見才好,遂連忙

換了衣服,跟著來到北府.賈赦賈政遞了職名候諭. 不多時,里面出來了一個

太監,手里掐著數珠儿,見了賈赦賈政,笑嘻嘻的說道:「二位老爺好?"賈赦

賈政也都赶忙問好.他兄弟三人也過來問了好.那太監道:「王爺叫請進去呢。」

于是爺儿五個跟著那太監進入府中,過了兩層門,轉過一層殿去, 里面方是內宮

門.剛到門前,大家站住,那太監先進去回王爺去了.這里門上小太監都迎著

問了好.一時那太監出來,說了個"請"字,爺儿五個肅敬跟入.只見北靜郡王穿

著禮服,已迎到殿門廊下.賈赦賈政先上來請安,捱次便是珍,璉,寶玉請安.

那北靜郡王單拉著寶玉道:「我久不見你,很惦記你。」因又笑問道:「你那塊

玉儿好?"寶玉躬著身打著一半千儿回道:「蒙王爺福庇,都好。」北靜王道:

「今日你來,沒有什么好東西給你吃的,倒是大家說說話儿罷。」說著,几個老

公打起帘子,北靜王說"請",自己卻先進去, 然后賈赦等都躬著身跟進去.先

是賈赦請北靜王受禮,北靜王也說了兩句謙辭,那賈赦早已跪下,次及賈政等捱

次行禮,自不必說.

那賈赦等复肅敬退出.北靜王吩咐太監等讓在眾戚舊一處好生款待,卻單留

寶玉在這里說話儿,又賞了坐.寶玉又磕頭謝了恩,在挨門邊繡墩上側坐,說了

一回讀書作文諸事.北靜王甚加愛惜,又賞了茶,因說道:「昨儿巡撫吳大人來

陛見,說起令尊翁前任學政時,秉公辦事,凡屬生童,俱心服之至.他陛見時,

万歲爺也曾問過,他也十分保舉, 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。」寶玉連忙站起,听

畢這一段話,才回啟道:「此是王爺的恩典,吳大人的盛情。」正說著,小太監

進來回道:「外面諸位大人老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。」說著,呈上謝宴并請午

安的帖子來.北靜王略看了一看,仍遞給小太監,笑了一笑說道:「知道了,勞

動他們。」那小太監又回道:「這賈寶玉王爺單賞的飯預備了。」北靜王便命那

太監帶了寶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, 派人陪著吃了飯,又過來謝了恩.北

靜王又說了些好話儿,忽然笑說道:「我前次見你那塊玉倒有趣儿,回來說了個

式樣,叫他們也作了一塊來.今日你來得正好,就給你帶回去頑罷。」因命小太

監取來,親手遞給寶玉. 寶玉接過來捧著,又謝了,然后退出.北靜王又命兩

這里賈政帶著他三人回來見過賈母, 請過了安,說了一回府里遇見的人.

寶玉又回了賈政吳大人陛見保舉的話. 賈政道:「這吳大人本來咱們相好,也

是我輩中人,還倒是有骨气的. "又說了几句閒話儿,賈母便叫"歇著去罷。」

賈政退出,珍,璉,寶玉都跟到門口.賈政道:「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著去罷。」

說著,便回房去.剛坐了一坐,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道:「外面林之孝請老爺回話。」

說著,遞上個紅單帖來,寫著吳巡撫的名字.賈政知是來拜,便叫小丫頭叫林之

孝進來.賈政出至廊檐下.林之孝進來回道:「今日巡撫吳大人來拜,奴才回了

去了.再奴才還听見說,現今工部出了一個郎中缺,外頭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爺

擬正呢. "賈政道:「瞧罷咧。」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話,才出去了.

且說珍, 璉,寶玉三人回去,獨有寶玉到賈母那邊,一面述說北靜王待他

的光景,并拿出那塊玉來. 大家看著笑了一回.賈母因命人:「給他收起去罷,

別丟了。」因問:「你那塊玉好生帶著罷? 別鬧混了。」寶玉在項上摘了下來,

說:「這不是我那一塊玉,那里就掉了呢. 比起來,兩塊玉差遠著呢,那里混

得過.我正要告訴老太太,前儿晚上我睡的時候把玉摘下來挂在帳子里,他竟放

起光來了,滿帳子都是紅的。」賈母說道:「又胡說了,帳子的檐子是紅的,火

光照著,自然紅是有的。」寶玉道:「不是.那時候燈已滅了, 屋里都漆黑的

了,還看得見他呢。」邢王二夫人抿著嘴笑.鳳姐道:「這是喜信發動了. "

寶玉道:「什么喜信?"賈母道:「你不懂得.今儿個鬧了一天,你去歇歇儿去

罷,別在這里說呆話了。」寶玉又站了一回儿,才回園中去了.

這里賈母問道:「正是.你們去看薛姨媽說起這事沒有?"王夫人道:「本

來就要去看的, 因鳳丫頭為巧姐儿病著,耽擱了兩天,今日才去的.這事我們

都告訴了,姨媽倒也十分愿意, 只說蟠儿這時侯不在家,目今他父親沒了,只

得和他商量商量再辦。」賈母道:「這也是情理的話.既這么樣,大家先別提起,

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。」不說賈母處談論親事,且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,

告訴襲人道:「老太太与鳳姐姐方才說話含含糊糊, 不知是什么意思。」襲人

想了想,笑了一笑道:「這個我也猜不著.但只剛才說這些話時,林姑娘在跟前

沒有?"寶玉道:「林姑娘才病起來,這些時何曾到老太太那邊去呢。」正說著,

只听外間屋里麝月与秋紋拌嘴.襲人道:「你兩個又鬧什么?"麝月道:「我們

兩個斗牌,他贏了我的錢他拿了去,他輸了錢就不肯拿出來.這也罷了,他倒把

我的錢都搶了去了。」寶玉笑道:「几個錢什么要緊,傻丫頭,不許鬧了。」說

的兩個人都咕嘟著嘴坐著去了.這里襲人打發寶玉睡下.不提.

卻說襲人听了寶玉方才的話, 也明知是給寶玉提親的事.因恐寶玉每有痴

想,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話來, 所以故作不知,自己心上卻也是頭一

件關切的事.夜間躺著想了個主意,不如去見見紫鵑,看他有什么動靜,自然就

知道了.次日一早起來,打發寶玉上了學,自己梳洗了,便慢慢的去到瀟湘館來.

只見紫鵑正在那里掐花儿呢,見襲人進來,便笑嘻嘻的道:「姐姐屋里坐著。」

襲人道:「坐著,妹妹掐花儿呢嗎?姑娘呢? "紫鵑道:「姑娘才梳洗完了,等

著溫藥呢。」紫鵑一面說著,一面同襲人進來.見了黛玉正在那里拿著一本書看

. 襲人陪著笑道:「姑娘怨不得勞神,起來就看書.我們寶二爺念書若能象姑娘這

樣,豈不好了呢。」黛玉笑著把書放下.雪雁已拿著個小茶盤里托著一鐘藥,一

鐘水,小丫頭在后面捧著痰盒漱盂進來.原來襲人來時要探探口气,坐了一回,

無處入話,又想著黛玉最是心多,探不成消息再惹著了他倒是不好,又坐了坐,

搭訕著辭了出來了.將到怡紅院門口,只見兩個人在那里站著呢.襲人不便往前

走,那一個早看見了,連忙跑過來.襲人一看,卻是鋤藥,因問"你作什么?"

鋤藥道:「剛才芸二爺來了,拿了個帖儿,說給咱們寶二爺瞧的,在這里候信。」

襲人道:「寶二爺天天上學,你難道不知道,還候什么信呢。」鋤藥笑道:「我

告訴他了.他叫告訴姑娘,听姑娘的信呢。」襲人正要說話,只見那一個也慢慢

的蹭了過來,細看時,就是賈芸,溜溜湫湫往這邊來了. 襲人見是賈芸,連忙

向鋤藥道:「你告訴說知道了,回來給寶二爺瞧罷。」那賈芸原要過來和襲人說

話, 無非親近之意,又不敢造次,只得慢慢踱來.相离不遠,不想襲人說出這

話,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,只好站住.這里襲人已掉背臉往回里去了.賈芸只得

怏怏而回同鋤藥出去了.

晚間寶玉回房, 襲人便回道:「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。」寶玉道:「作

什么?"襲人道:「他還有個帖儿呢。」寶玉道:「在那里?拿來我看看。」麝

月便走去在里間屋里書□子上頭拿了來.寶玉接過看時,上面皮儿上寫著"叔父

大人安稟".寶玉道:「這孩子怎么又不認我作父親了? "襲人道:「怎么?"寶

玉道:「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時稱我作`父親大人' 今日這帖子封皮上寫著`叔父',

可不是又不認了么。」襲人道:「他也不害臊,你也不害臊.他那么大了,倒認

你這么大儿的作父親,可不是他不害臊?你正經連個——"剛說到這里,臉一紅,

微微的一笑.寶玉也覺得了,便道:「這倒難講.俗語說:`和尚無儿,孝子多

著呢.'只是我看著他還伶俐得人心儿,才這么著,他不愿意,我還不希罕呢. "

說著,一面拆那帖儿,襲人也笑道:「那小芸二爺也有些鬼鬼頭頭的.什么時候

又要看人, 什么時侯又躲躲藏藏的,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。」寶玉只顧拆

開看那字儿,也不理會襲人這些話. 襲人見他看那帖儿,皺一回眉,又笑一笑

儿,又搖搖頭儿,后來光景竟大不耐煩起來. 襲人等他看完了,問道:「是什

么事情?"寶玉也不答言,把那帖子已經撕作几段,襲人見這般光景,也不便再

問,便問寶玉吃了飯還看書不看.寶玉道:「可笑芸儿這孩子竟這樣的混帳。」

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,便微微的笑著問道:「到底是什么事? "寶玉道:「問他

作什么,咱們吃飯罷.吃了飯歇著罷,心里鬧的怪煩的。」說著叫小丫頭子點了

一個火儿來,把那撕的帖儿燒了.

一時小丫頭們擺上飯來.寶玉只是怔怔的坐著,襲人連哄帶慪催著吃了一口

儿飯,便擱下了,仍是悶悶的歪在床上.一時間,忽然掉下淚來.此時襲人麝月

都摸不著頭腦.麝月道:「好好儿的,這又是為什么?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,不

知什么事弄了這么個浪帖子來, 惹的這么傻了的似的,哭一會子,笑一會子.

要天長日久鬧起這悶葫蘆來,可叫人怎么受呢。」說著,竟傷起心來.襲人旁邊

由不得要笑,便勸道:「好妹妹,你也別慪人了. 他一個人就夠受了,你又這

么著.他那帖子上的事難道与你相干?"麝月道:「你混說起來了.知道他帖儿

上寫的是什么混帳話,你混往人身上扯.要那么說,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

呢。」襲人還未答言,只听寶玉在床上噗哧的一聲笑了,爬起來抖了抖衣裳,說:

「咱們睡覺罷,別鬧了.明日我還起早念書呢。」說著便躺下睡了.一宿無話.

次日寶玉起來梳洗了, 便往家塾里去.走出院門,忽然想起,叫焙茗略等,

急忙轉身回來叫:「麝月姐姐呢?"麝月答應著出來問道:「怎么又回來了?"

寶玉道:「今日芸儿要來了, 告訴他別在這里鬧,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

了。」麝月答應了,寶玉才轉身去了.剛往外走著,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里來,

看見寶玉連忙請安,說:「叔叔大喜了. "那寶玉估量著是昨日那件事,便說道:

「你也太冒失了,不管人心里有事沒事,只管來攪。」賈芸陪笑道:「叔叔不信

只管瞧去,人都來了,在咱們大門口呢。」寶玉越發急了, 說:「這是那里的

話!"正說著,只听外邊一片聲嚷起來.賈芸道:「叔叔听這不是?"寶玉越發心

里狐疑起來, 只听一個人嚷道:「你們這些人好沒規矩,這是什么地方,你們

在這里混嚷。」那人答道:「誰叫老爺升了官呢,怎么不叫我們來吵喜呢.別人

家盼著吵還不能呢。」寶玉听了,才知道是賈政升了郎中了,人來報喜的.心中

自是甚喜.連忙要走時, 賈芸赶著說道:「叔叔樂不樂?叔叔的親事要再成了,

不用說是兩層喜了。」寶玉紅了臉, 啐了一口道:「呸!沒趣儿的東西!還不

快走呢。」賈芸把臉紅了道:「這有什么的, 我看你老人家就不——"寶玉沉著

臉道:「就不什么?"賈芸未及說完,也不敢言語了.

寶玉連忙來到家塾中,只見代儒笑著說道:「我才剛听見你老爺升了.你今

日還來了么?"寶玉陪笑道:「過來見了太爺,好到老爺那邊去。」代儒道:「今

日不必來了,放你一天假罷.可不許回園子里頑去.你年紀不小了,雖不能辦事,

也當跟著你大哥他們學學才是. "寶玉答應著回來.剛走到二門口,只見李貴走

來迎著,旁邊站住笑道:「二爺來了么, 奴才才要到學里請去。」寶玉笑道:

「誰說的?"李貴道:「老太太才打發人到院里去找二爺,那邊的姑娘們說二爺

學里去了.剛才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去給二爺告几天假, 听說還要唱戲賀

喜呢,二爺就來了。」說著,寶玉自己進去.進了二門,只見滿院里丫頭老婆都

是笑容滿面, 見他來了,笑道:「二爺這早晚才來,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

去呢。」

寶玉笑著進了房門, 只見黛玉挨著賈母左邊坐著呢,右邊是湘云.地下邢

王二夫人.探春,惜春,李紈,鳳姐,李紋,李綺,邢岫煙一干姐妹,都在屋里,

只不見寶釵,寶琴, 迎春三人.寶玉此時喜的無話可說,忙給賈母道了喜,又

給邢王二夫人道喜,一一見了眾姐妹,便向黛玉笑道:「妹妹身体可大好了?"

黛玉也微笑道:「大好了.听見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, 好了么?"寶玉道:「可

不是,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來,這几天剛好些就上學去了, 也沒能過去看

妹妹。」黛玉不等他說完,早扭過頭和探春說話去了.鳳姐在地下站著笑道:「你

兩個那里象天天在一處的,倒象是客一般,有這些套話,可是人說的`相敬如賓'

了。」說的大家一笑.林黛玉滿臉飛紅,又不好說,又不好不說,遲了一回儿,

才說道:「你懂得什么?"眾人越發笑了.鳳姐一時回過味來,才知道自己出言

冒失, 正要拿話岔時,只見寶玉忽然向黛玉道:「林妹妹,你瞧芸儿這种冒失

鬼。」說了一句,方想起來,便不言語了.招的大家又都笑起來,說:「這從那

里說起。」黛玉也摸不著頭腦,也跟著訕訕的笑.寶玉無可搭訕,因又說道:「可

是剛才我听見有人要送戲,說是几儿? "大家都瞅著他笑.鳳姐儿道:「你在外

頭听見,你來告訴我們.你這會子問誰呢? "寶玉得便說道:「我外頭再去問問

去。」賈母道:「別跑到外頭去,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,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,

回來碰見你,又該生气了。」寶玉答應了個"是",才出來了.

這里賈母因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, 鳳姐道:「說是舅太爺那邊說,后儿日

子好,送一班新出的小戲儿給老太太, 老爺,太太賀喜。」因又笑著說道:「不

但日子好,還是好日子呢。」說著這話,卻瞅著黛玉笑.黛玉也微笑.王夫人因

道:「可是呢,后日還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. "賈母想了一想,也笑道:「可

見我如今老了,什么事都糊涂了.虧了有我這鳳丫頭是我個`給事中'.既這么著,

很好,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,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, 豈不好呢。」說的大家

都笑起來,說道:「老祖宗說句話儿都是上篇上論的,怎么怨得有這么大福气

呢。」說著,寶玉進來,听見這些話,越發樂的手舞足蹈了.一時,大家都在賈

母這邊吃飯,甚熱鬧,自不必說.飯后,那賈政謝恩回來,給宗祠里磕了頭,便

來給賈母磕頭,站著說了几句話,便出去拜客去了.這里接連著親戚族中的人來

來去去,鬧鬧穰穰,車馬填門,貂蟬滿座,真是:

花到正開蜂蝶鬧,月逢十足海天寬.

如此兩日,已是慶賀之期.這日一早,王子騰和親戚家已送過一班戲來,就

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台. 外頭爺們都穿著公服陪侍,親戚來賀的約有十余桌酒.

里面為著是新戲, 又見賈母高興,便將琉璃戲屏隔在后廈,里面也擺下酒席.

上首薛姨媽一桌,是王夫人寶琴陪著,對面老太太一桌,是邢夫人岫煙陪著,下

面尚空兩桌,賈母叫他們快來, 一回儿,只見鳳姐領著眾丫頭,都簇擁著林黛

玉來了.黛玉略換了几件新鮮衣服,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, 含羞帶笑的出來見

了眾人.湘云,李紋,李紈都讓他上首座,黛玉只是不肯. 賈母笑道:「今日

你坐了罷。」薛姨媽站起來問道:「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?"賈母笑道:「是

他的生日。」薛姨媽道:「咳,我倒忘了。」走過來說道:「恕我健忘,回來叫

寶琴過來拜姐姐的壽. "黛玉笑說"不敢".大家坐了.那黛玉留神一看,獨不見

寶釵,便問道:「寶姐姐可好么?為什么不過來?"薛姨媽道:「他原該來的,

只因無人看家,所以不來。」黛玉紅著臉微笑道:「姨媽那里又添了大嫂子,怎

么倒用寶姐姐看起家來?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, 懶待來罷.我倒怪想他的。」

薛姨媽笑道:「難得你惦記他.他也常想你們姊妹們,過一天我叫他來,大家敘

敘。」

說著,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,外面已開戲了.出場自然是一兩出吉慶戲文,

乃至第三出, 只見金童玉女,旗幡寶幢,引著一個霓裳羽衣的小旦,頭上披著

一條黑帕,唱了一回儿進去了. 眾皆不識,听見外面人說:「這是新打的《蕊

珠記》里的《冥升》.小旦扮的是嫦娥, 前因墮落人寰,几乎給人為配,幸虧觀

音點化,他就未嫁而逝,此時升引月宮.不听見曲里頭唱的`人間只道風情好,那

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,几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! '"第四出是《吃糠》,第五出

是達摩帶著徒弟過江回去,正扮出些海市蜃樓,好不熱鬧.

眾人正在高興時, 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,向薛蝌說道:「二爺快回

去,并里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, 家中有要事。」薛蝌道:「什么事?"家人道:

「家去說罷。」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.薛姨媽見里頭丫頭傳進話去,更駭得面

如土色,即忙起身,帶著寶琴,別了一聲,即刻上車回去了.弄得內外愕然.賈

母道:「咱們這里打發人跟過去听听,到底是什么事,大家都關切的。」眾人答

應了個"是".不說賈府依舊唱戲,單說薛姨媽回去, 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

,几個當舖里伙計陪著,說:「太太回來自有道理。」正說著, 薛姨媽已進

來了.那衙役們見跟從著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,便知是薛蟠之母.看見這

個勢派,也不敢怎么,只得垂手侍立,讓薛姨媽進去了.

那薛姨媽走到廳房后面,早听見有人大哭,卻是金桂.薛姨媽赶忙走來,只

見寶釵迎出來,滿面淚痕,見了薛姨媽,便道:「媽媽听了先別著急,辦事要緊。」

薛姨媽同著寶釵進了屋子,因為頭里進門時已經走著听見家人說了,嚇的戰戰兢

兢的了,一面哭著,因問:「到底是和誰?"只見家人回道:「太太此時且不必問

那些底細,憑他是誰,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, 且商量怎么辦才好。」薛姨媽哭著

出來道:「還有什么商議?"家人道:「依小的們的主見,今夜打點銀兩同著二爺

赶去和大爺見了面,就在那里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,許他些銀子,先把死罪

撕擄開,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.還有外面的衙役,太太先拿出几

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.我們好赶著辦事。」薛姨媽道:「你們找著那家子,許他

發送銀子,再給他些養濟銀子,原告不追,事情就緩了。」寶釵在帘內說道:「媽

媽,使不得.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凶,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。」薛姨媽又哭道:

「我也不要命了, 赶到那里見他一面,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。」寶釵急的一面

勸,一面在帘子里叫人" 快同二爺辦去罷。」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.薛蝌才往外

著去了.這寶釵方勸薛姨媽,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,又和他嚷道:「平常你

們只管夸他們家里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,就進京來了的,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

了.平日里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,這時侯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.大爺

明儿有個好歹儿不能回來時,你們各自干你們的去了, 撂下我一個人受罪!"

說著,又大哭起來.這里薛姨媽听見,越發气的發昏.寶釵急的沒法. 正鬧著,

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听來了.寶釵雖心知自己是賈府的人了,

一則尚未提明,二則事急之時,只得向那大丫頭道:「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,

就只听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里拿了去了,也不知怎么定罪呢.剛才二

爺才去打听去了, 一半日得了准信,赶著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.你先回去道謝

太太惦記著,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。」那丫頭答應著去了.

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著.

過了兩日,只見小廝回來,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.寶釵拆開看時,

書內寫著:

大哥人命是誤傷,不是故殺.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

呈紙進去,尚未批出.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,待此紙批准

后再錄一堂,能夠翻供得好,便可得生了.快向當舖內再

取銀五百兩來使用. 千万莫遲.并請太太放心.余事問小廝.寶釵看了,

一一念給薛姨媽听了.薛姨媽拭著眼淚說道:「這么看起來,竟是死活不定了。」

寶釵道:「媽媽先別傷心,等著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。」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

廝叫進來.薛姨媽便問小廝道:「你把大爺的事細說与我听听。」小廝道:「我

那一天晚上听見大爺和二爺說的,把我唬糊涂了。」未知小廝說出什么話來,下

回分解.

—— 本回完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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